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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63年穿越时空的相遇

    大山深处,我为先烈修陵园

    来源:中国军网综合作者:谢 军 徐 杨 谢啸天责任编辑:崔炜
    2019-04-04 15:55

    2018年9月29日,烈士陵园竣工了。第二天,是我国第五个“烈士纪念日”。清晨,山雾散去,阳光洒在纪念碑上,格外耀眼。团队在这里举?#26032;?#37325;的纪念仪式。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仪式上,鸣枪礼兵扣动扳机,一颗颗寄托着哀思的子弹划破天际。

    请关注今日出版的《解放军报》的详细报道——

    ●41天,一个连队为牺牲的前辈建起一座纪念碑

    ●63年,一场穿越时空的相遇引发两代工程兵的心灵对话

    大山深处,我为先烈修陵园

    ■谢 军 徐 杨 谢啸天

    陆军某工程维护团一营二连官兵搭建烈士纪念碑的施工脚手架。刘家园、米少涛摄

    动 工

    那一刻,熊治茂想到了墓碑下前辈们火花般短暂却壮丽的生命

    二连长孙?#38470;?#21040;修建烈士纪念碑这个任务时,正准备休假。他和妻子麻莉都是军人,休假经常凑不到一块。3个月前,妻子转业了,两人想利用这个机会补个蜜月旅行。

    “假休不了,我们要给烈士翻修陵园。”孙勇给妻子发了条微信。

    妻子秒回:“嗯,没事,这个事挺有意义的。”

    孙勇带着二连开工前,机械运输连的装载机、斯太尔卡车、压路机、铲车先开上了山。他们要平整场地,挖走相当于4个标准游泳池大小的土方。

    2018年8月20日,孙勇带着哨长刘博来到烈士墓前。

    孙勇在每个烈士墓前点了3根烟。一包烟不够,他又向刘博借了半包。

    “连长,没数过一共有多少座烈士墓吧?”刘博问道。

    “每次来都是放下烟就走,还真没数过一共多少座。”一向大嗓门的孙勇声音突然低沉了。

    “12座。”团里没人比刘博更清楚。

    因为怕发生山火,他们一直等到烟燃尽了才走。

    青烟袅袅,落日余晖洒在平整好的土坡上。想到明天就要开工了,孙勇心里有点激动。

    同样激动的,还有二连下士熊治茂。按计划,他还有10天就该退伍了。在此之前,因为走留的问题,他和父母吵过一架。父母想让他留队,他却一心想回家创业。

    听到连里要为前辈们修陵园,熊治茂默默戴上黄色安全?#20445;?#31359;上本来要“交旧”的迷彩服,跳上了前往陵园施工的卡车。

    车上,战友有的补觉,有的听歌。如果是平时,熊治茂?#19981;帷?#19977;秒入睡”。可这次他睡不着。

    等车开过第二个弯的时候,他从“车屁股”那儿俯瞰营区全貌,“也不知道为什么,那会儿又有点想留队了。”

    因为把完成这次施工任务当成自己军旅生涯的终点,熊治茂干活格外?#34949;Α?/p>

    没有现成的模板符合纪念碑碑身的形状,熊治茂就提出,可以试试?#20204;?#21106;机自己做。

    切割片迸出来的火花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无比耀眼,转?#24067;?#36893;。那一刻,熊治茂想到了墓碑下前辈们火花般短暂却壮丽的生命。

    “不敢想。”熊治茂曾经觉得“牺牲”“烈士”这些?#35270;?#19982;自己离得很远。手握切割片,他突然觉得如鲠在喉,有点难受,“如果真的需要牺牲,我准备好了吗?”

    这种感觉最强烈的时候,是他跟在连长孙勇身后爬上10米高的脚手架那一刻。

    山里风大,东南西北乱蹿。在?#26053;?#30475;,架子挺稳的,其实越往上爬晃得就越厉害。

    危?#31449;?#21457;生在晃动中。当时熊治茂正在顺钢筋,突然觉得身体一晃,接着就两手不断地乱抓。

    安全绳救了他,安全帽却掉在了地上,滚出去五六米远。

    熊治茂站定在原位冷静了五六?#31181;櫻?#25509;过战友递过来的安全?#20445;?#25509;着干。

    浇筑纪念碑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。熊治茂负责整个输浆管的最上面。这个位置最“吃劲儿?#20445;?#20182;一旦手松,水泥砂浆就会冲到别处,影响浇筑的质量。

    可偏偏这时,一块黄豆大小的砂浆打在他的眼睛上,“先是冰凉,然后感到砂子摩擦眼球,接着就是热?#32676;?#20046;”。

    熊治茂低着头,谁也没发现他的眼睛正在止不住飙泪。浇筑分成三段进?#26657;?#19968;直到纪念碑第一段浇筑结束,熊治茂才从脚手架上慢慢爬下来。

    用清水冲洗后,熊治茂的眼球仍然充满血丝。老乡?#38395;?#31243;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:“没事。”

    那天收工回到连队,熊治茂?#24433;?#21040;晚上11点多。他写了留队申请书。

    对熊治茂这么快“变卦?#20445;闻?#31243;?#34892;?#19981;理解。他俩本来商定一起退伍创业的。

    9月1日,返乡登车前,?#38395;?#31243;对熊治茂说:“等陵园建好,记得给我发张图。”

    ?#38395;?#31243;坐上大巴车,离大山越来越远。熊治茂坐上东风大卡,离大山越来越近。

    二连部分官兵在?#36164;?#24314;造的烈士纪念碑前合影留念。刘家园、米少涛摄

    碑 成

    “?#26469;?#19981;朽”4个金字做了放大,每个足有一米多高,在深山的晴空下,熠熠生辉

    2018年9月29日,烈士陵园竣工了。

    第二天,是我国第五个“烈士纪念日”。清晨,山雾散去,阳光洒在纪念碑上,格外耀眼。

    团队在这里举?#26032;?#37325;的纪念仪式。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仪式上,鸣枪礼兵扣动扳机,一颗颗寄托着哀思的子弹划破天际。

    望着高耸的纪念碑,熊治茂的眼眶?#34892;?#28287;,或许是想到了浇筑在碑里的那行热泪。

    熊治茂遵?#21350;?#23450;,拍了一张纪念碑的照片发给了?#38395;?#31243;。

    那天,?#38395;?#31243;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这座纪念碑的照片,配文是“若有战,召必回”。

    熊治茂留言:“大头(?#38395;?#31243;的绰号),二次入伍召唤你。”

    望着自己?#36164;?#24314;起的纪念碑,二连四级军士长何诚诚也想带妻子王红?#35780;?#30475;看。

    纪念碑建成时,何诚?#26174;?#32473;妻子发过图片,说这是他们自己修的。

    可妻子当时只回了三个字:“不相信”。

    为啥不相信?因为何诚诚很少跟妻子谈自己的工作。

    王红云只知道丈夫是干工程的兵。她?#20004;?#36824;记得第一次来部队探亲的那天,在新家属楼里,丈夫豪气地说:“这楼是我盖的。”

    军人家庭向来聚少离多,夫妻团聚的时光格外珍贵。那年,施工任务很重,赶上浇筑,何诚诚和战友们在工地上一待就是一天一夜。当时,丈夫怎么也联系不上,正怀着孕的王红云不理解。自己具体在干啥,何诚诚又不能说。

    “红云今年再过来,我就带她去烈士陵园看看。”说到这儿,何诚诚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。

    纪念仪式结束后,连长孙勇休假了,他带着妻子去了重庆。漫步在解放碑广场时,妻子突然问:“你们修的纪念碑什么样?给我看?#20945;?#29255;!”

    孙勇说:“那你得去陵园现场看。照片看不出气?#35780;礎!?/p>

    纪念碑有9.9米高,碑身镌有开国上将、第一任工程兵司令员陈士榘的题词——“为国防工程献身的烈士们?#26469;?#19981;朽”。

    “?#26469;?#19981;朽”4个金字做了放大,每个足有一米多高,在深山的晴空下,熠熠生辉。

    追 寻

    陵园里的12块墓碑,5块是无名烈士碑,7块有名?#34892;?/p>

    当年参加国防施工的部队很多,此后又经历过裁军、改编等,想核实烈士们的更多信息非常困难。

    今年清明节前夕,笔者联系到了李金富?#20808;恕?0多年前,他曾与现在长眠在陵园中的战友们一起拿着?#38534;?#25179;着镐,奋战在国防建设施工的一线。

    推开干休所阅览室的门,85岁高龄的李老坐在书桌前读报,腰杆挺?#24125;?#30452;。

    上世纪50年代初,17岁的李金富参军入伍就开始和工程机械打交道。一次,李金富带着?#38469;?#21592;在施工现场,前脚刚离开,后脚就掉下来好几车沙子。李老的鼻子有点弯,就是那时被石头砸的。

    最让李老痛心的是一次哑炮事故。“那天晚上8点多,工地来电话说出事了,好几个战友牺牲了。不知道,他们是不是在这个陵园里……”

    陵园里的12块墓碑,5块是无名烈士碑,7块有名?#34892;鍘?/p>

    笔者把7名烈士的名字念给他听,李老侧着身子听得很仔细。

    王玉成、?#21592;?#24029;、马道财、李青云、张明义、张道金、何金贤……

    李老边流眼泪边摇头。经历了60多年的岁月洗礼,他的记忆已经很难锁定到具体人。

    干了一辈子工程的李老对纪念碑施工过程格外?#34892;?#36259;。通过一张张照片,笔者为李老重现了浇筑纪念碑的过程。

    点击鼠标左键,图片在屏幕上一一闪过。点了5下之后,李老示意停下来。

    照片上是一个只露着两只眼睛的兵,戴着白口罩,身上裹满水泥砂浆。

    盯着看了好一会,李?#32447;?#21693;了:“我们当时施工?#24425;?#36825;样。为了加快进度,打炮眼都是打干眼。风钻一转,石粉面子就全吹出来了。下工出来,个个都像?#38450;?#30340;曹操,全是大白?#22330;!?/p>

    照片里的人,是二连下士李能?#23613;?/p>

    纪念碑的碑身横截面呈长方形,需要有人在这?#21015;?#36924;仄的空间里拿着振捣棒,紧贴着脸盆一样粗的输浆管。

    输浆管需要五六个人扛。浇筑作业时,水泥砂浆?#23665;Α?#22826;阳一晒,官兵们满身的泥浆马上干巴得像是缚了一层茧。

    今天的“大白?#22330;?#21644;昨天的“大白?#22330;保?#31359;越60多年的时光,就这样奇妙地叠?#26174;?#19968;起。

    后 记

    你?#27492;破?#28129;无奇的现在,是他们永远到不了的未来

    如今,工程兵的工作危险程度已经大大降低。对于年轻的官兵们来说,日复一日的坚守成了新的挑战。

    哨长刘博还记得他刚到大山深处这个小哨所时的情形。“看什么都来气,干什么都急眼。种了菜籽,结果一根苗也没长出来。”新鲜感一过,剩下的便是莫名的?#21507;輟?/p>

    老哨长领着他去烈士墓时,一句话触动了他:“你不要觉得现在的日子无聊、没劲。”老哨长指着墓碑,顿了顿,“他们可连这样的生活都没享受到。”

    刘博想起他在抖音上刷过的一个视频,“你?#27492;破?#28129;无奇的现在,是他们永远到不了的未来?#20445;?#32972;景音乐是悲壮的?#38431;?#38596;的黎明》。当时,他点了颗“红心”。

    现在,刘博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的哨长,哨所被评为“红旗哨所?#20445;?#33756;地里长的黄瓜、辣椒、西红柿吃不完。

    下士熊治茂晋升中士,当了班长。在烈士陵园修好后一个月,他迎来了23岁生日。那天晚上,班里特地为他订了一个蛋糕。

    看到蛋糕上的“23?#20445;?#29066;治茂很自然地想起了长眠在陵园里的?#21592;?#24029;和张明义。他俩牺牲时?#24425;?3岁,如果活着,他们应该是爷爷辈的人了。

    听老班长讲,那个年代工程兵每人每顿只有四个鸭蛋大小的黑面馒头。

    ?#21592;?#24029;和张明义牺牲的时候,应该连蛋糕的?#28059;?#37117;没尝过。

    今年清明节前,他的爷爷病逝了。连里批了假让他赶紧回家,他却放心不下班里的一个新兵。

    “不开战车不开炮?#20445;?#26032;兵杨亚东曾经觉得这个兵“白当了?#20445;?#24773;绪一直有点波动。

    走前,熊治茂反复叮嘱杨亚东:“等我回来,领你去咱团的陵园转转。那是我们自己修的,咱工程兵牛着呢!”

    不用等熊治茂回来,杨亚东就能看到烈士陵园了。因为,杨亚东被选为新兵代表,要在清明节这天为工程兵先烈们敬献花篮。

    修建烈士陵园,让这群工程兵以特殊的方式进入先烈们的目光里,也让更多人?#35874;?#20250;走近工程兵。

    陵园建成后,常有?#27975;?#30340;老百姓骑着摩托车带着自家孩子,来向烈士纪念碑敬个礼。

    不知什么时候,陵园正东面1公里外的果园里又架起了新板房。

    和往年不同的是,板房前升起了一面五星红旗。

    山里风很大,吹得国旗呼呼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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